心冷,不可暖;心碎,不可圆.

闻人语是十岁那年春离开故乡的,如果那扇门后的院落可唤名家,那横翠远山寒潭清溪可称作故乡的话。她一个人走走停停,赏过桃花流水,夕烟散尽,也曾逢人心险恶,浮世冷暖,但大多于她都如云烟过眼,日子久了,她才发觉印象早已模糊。

闻人语第一次见到戚元霄,是在一个云薄风缓的深夜,梅熟之日,胭脂垂泪。那天她初入一城,夜经僻静野林,幽暗中看到一人浑身浴血倒在古木下,气息奄奄。她凑近去看,那男子面色虚浮,眼下是纵欲过度的青黑,一眼便叫她生了厌恶。她弯了眉眼,抽出腰间长剑刺入那人喉间,清凌锋锐尽数匿于瑰艳的神色下,她即使杀人,凌厉中也有着几分清雅。

望月晕开冷寂微芒,将她藕色裙裾也染了三分寒意。她回身便见戚元霄逆着皎辉长身鹤立,垂下眼睫看她,唇畔是种撩人心神又顽劣似的笑。

她闻他问:“你可知你杀的是谁?他是这城主之子,出了名的荒淫无度,最为拿手的便是欺男霸女之事,平素无人敢招惹。你日后怕是要活在无尽追杀中了。”语调轻浮,细听还有着幼稚的幸灾乐祸之感。

她袂角浥露,还混杂着未干血迹,眸子如两汪清潭,映出对面男子身形。闻人语那时不过十一二的年岁,面容还满是稚嫩,闻言只是安静歪头望他,片刻后轻轻弯起唇角,眉眼温软,脆生相问。

“那你是来救我的吗?”

戚元霄似是怔了一怔,旋而扬眉大笑。闻人语不知他是如何动作,只觉方才还在几米开外的人下瞬便抱起她飞身入云,山泽碧苍尽数成了不可见的遥远。她攥着戚元霄的衣襟细细望他,而后挨近他耳边,以一种很诚挚甚至近乎虔诚的语气道:“你真好看。” 那应该说是种很纯粹的赞美,一个孩童在对美初有认知,而又未经尘世玷染的时候,毫无保留地将之奉上。很久以后,每当闻人语想到此事,都会恍惚觉得,那或许是自己离世俗最远,而离朴真最近的一刻了。

她言讫,便听到戚元霄带着笑意,有些许轻佻却又分外真诚的回话。

“你也好看,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美人儿。”

她眨了眨眼并不羞赧地颔首认同,清清脆脆地回答。“我知道的,谢谢你。”闻人语很小时就清楚自己的确担得起貌美二字,她承了母亲的长相,精致柔美,若烟雨霏微中的秀兰。双眸更是似极了那个空有皮囊懦弱一生的女人,笑时瞳内盈盈微波漾起,如春水漫堤。即使如今尚幼,却已能窥见日后瑰丽颜色。

戚元霄似乎又心情很好地笑了一声,她在风中听不太真切。

后来他带着她下落至一处旅店房檐,挑着眉指向东方隐在夜色云霭下的楼宇,告知她那是浩元仙宗的位置。闻人语仰首却没看清他神情如何,她本是想问你怎知我想入仙宗的,可不知为何唇齿间的言语悉数敛下,终只敛衽向他一拜。

“喏,这个送你玩了。”

她抬眸见戚元霄指尖挑着一紫玉发坠,未等拒绝已先将之系于她发间,而后自顾自地满意打量。

“美玉自当配美人,小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
而后她十一岁那年对戚元霄的最后印象,便是那紫衣男子纵身而去,融入墨色的模样。

闻人语凝视那片遥远而沉寂的苍穹很久很久,直至浑身都是夤夜彻骨的凉意,方才跃下屋檐。哪怕后来入了仙宗,她已知晓戚元霄的身份,也并不明白他为何送她这并无灵气却又不似凡品的物什,或许当真不过一时兴起,应了他那一句相配吧。

流光抛却,那玉坠已几载未见天日,她幼时眸中远去的身影也早已被世人口中魔宗一宗之主的形象掩去。

萍水相逢,一别经年,非为旧识,不过陌路。

/文,玄陌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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